三月的最后一个清晨，我照例推开窗，准备迎接已经连续了一周的晴好春光，楼下的玉兰已经开了大半，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微微颤动，像一群准备起飞的白鸽，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——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，起初以为是晨雾，直到细密的白点开始飘落，我才惊觉：下雪了。
春天的雪，是一种近乎任性的天气行为，它不像冬雪那样理直气壮，带着凛冽的威压；也不像秋霜，只在清晨露个脸就匆匆退场，春雪是犹豫的、试探的，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倔强，你看它最初落下的样子，轻飘飘的，沾到地上立刻就化成了水，仿佛只是老天爷不小心洒落的面粉，可它偏偏不肯停，越下越大，一朵朵雪花变成了鹅毛般的大小，在空中打着旋儿,终于积了起来。
站在阳台上伸出手，雪花落在掌心，比冬天的雪更软、更湿，冬天的雪是冰晶，是刀片，落在手上会有刺痛感；而春天的雪，像极了江南女子的娇嗔，明明是生气的模样，却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媚态，它们落在玉兰花上，把粉白的花瓣压在下面，像给新娘盖上了一层头纱，我下楼去看，邻居们都在院子里仰着头，没有抱怨，只有惊喜的笑容，小区里最凶的大黄狗都不叫了，追着自己的尾巴在雪地里转圈,留下一串梅花印。
这场雪让我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春雪的日子，彼时我还在读大学，宿舍楼下的樱花正开着，一夜之间全被雪压弯了腰，我拉着室友在雪地里照相，她穿着薄薄的春衫，冷得直跺脚，笑得却格外灿烂，她说：“春雪是老天爷给的假期啊，把那些必须要做的事、必须要装的人，全部按下暂停键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，像极了古画里的仕女，后来我们毕业，各奔东西，再也没有一起看过这样的雪，但每次春天突然降温,我总会想起她的话。
是啊，春雪有一种奇妙的解构能力，它打乱了人们对季节的刻板印象——春天就该是暖的，就该是万物复苏的，就该是脱掉棉袄的，可春雪偏偏说：不，我偏要任性地来一次，它让那些已经开花的植物猝不及防，让那些已经换上春装的人哭笑不得，但它也提醒我们，大自然从不按剧本出牌,生活中的意外也未必都是坏事。
站在雪地里，我突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总爱写春雪，宋代诗人韩愈写过：“新年都未有芳华，二月初惊见草芽，白雪却嫌春色晚，故穿庭树作飞花。”多么调皮！白雪嫌弃春天来得太晚，于是自己化作花朵，开在树枝上，而杨万里更直接：“只知逐胜忽忘寒，小立春风夕照间，最爱东山晴后雪，软红光里涌银山。”原来古人眼中的春雪，从来不是灾难,而是一种额外的馈赠。
雪在中午时分停了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金色的光打在雪上，整个世界像被镀了银又镀了金，那些压在玉兰上的雪开始融化，水珠顺着花瓣滴下来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屋檐下的冰凌也开始滴水，一颗、两颗，像是时间在跳舞，孩子们从家里跑出来，堆起了瘦小的雪人——虽然知道它一定活不过今晚,但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想，春雪之所以珍贵，正是因为它无法储存，冬天的雪可以堆积好几个月，看多了就腻了；而春雪，你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，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就像生命中那些意外的惊喜、短暂的相遇、转瞬即逝的美好，正因为知道留不住,所以格外让人珍惜。
如果你今天也遇见了这场春雪，请一定要走出去，让雪花落在你的头发上，落在你的肩膀上，冷一冷那些被春困麻痹的神经，然后你会发现，所有的偶然都是一种必然，所有的意外都暗藏惊喜，春天用一场雪告诉我们：别急着赶路，偶尔任性一点,世界反而更美。
毕竟，不是每个春天都会下雪，但每个下雪的春天,都值得被写入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