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糖的清凉感还残留在舌尖,两张车票已经泛黄得看不清终点站的名字。

我翻出那件旧外套的时候,口袋里的薄荷糖早就化成了黏腻的碎片,和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车票粘在一起,十七岁的我们太穷了,穷到觉得一张薄荷糖就能甜一整个夏天,穷到以为两座城市的距离,不过是一张车票的事。
那年你站在月台上,把薄荷糖塞进我嘴里:“听说薄荷能清醒,你到了那边,要清醒地记得想我。”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把车票折了又折,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我外套口袋里,两张车票,一张是去程,一张是回程,你说你去买水,让我在原地等五分钟。
后来五年,我也尝试过像身边的人那样,去接纳新的感情,可每次约会,我都在下意识地比较——他没有你眼角那颗痣,他笑起来没你那么亮,他说情话的时候不够笨拙,我甚至觉得,连薄荷糖都不对味了,现在的薄荷糖太甜,甜得不像真的。
我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你,直到上个月,在地铁站口,一个少年戴着棒球帽,笑着把一颗薄荷糖递到身边女孩的嘴边。
那一瞬间,我的眼睛里都是十七岁的你。
我在那对情侣身后站了十分钟,直到你转过身来,你眼角那颗痣还在,只是眼神不再透亮,我们坐在站口的台阶上,你递给我一颗薄荷糖,说:“我老婆怀孕三个月了。”
我把那颗糖放进嘴里,和你当年给我的一样,是青柠味的,也和你当年一样,你问我:“这些年,你过得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们异口同声地说,然后一起笑了。
其实谁也没好到哪去,你去年刚结婚,是你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,你老婆性格温柔,和我不一样。“她也喜欢吃薄荷糖。”你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地面。
那件旧外套的领口破了,我舍不得扔,口袋里的薄荷糖渣往下掉的时候,阳光照在上面,像那年夏天被你汗水浸透的手心。
“其实那天,”你忽然开口,声音被地铁进站的轰鸣声吞掉一半,“车票我本来买了两张,一张去程,一张回程,你那张去程的,我塞在你外套口袋里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薄荷糖的甜忽然变得特别苦,原来不是你先走的,是我先走得义无反顾,连看都没看口袋里的另一张车票,而你,什么都没说,在车站等了一整天,等到最后一班车开走,等到我踏上另一座城市的土地。
“那时候我想,你要是看了口袋,一定会回来的。”你的笑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,“可你没看。”
是啊,我没看,我甚至把你叠好的车票小心翼翼地收好,以为那是你让我记得回来的证据,原来那张回程票上,早就写满了去向——去你的未来里,看你和别人共度余生。
那件旧外套我一直挂在衣帽架最里面,从没穿过,但口袋里的车票和薄荷糖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只是到今天才知道,那两张车票,是用来成全我的远行,而不是承载我的归期。
有些温柔,就是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,连离开都设计得让你毫无愧疚;而有些虐,就是你知道得越晚,伤得越深,深到喉咙里都泛着薄荷糖的苦。
你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:“我该回去了,她等我吃饭。”
“嗯,你走吧。”
你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,放到我手里: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我把那颗糖握在手心,糖纸的边角扎得掌心生疼。
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你老家的天气预报,下个月有雪,我买了两张车票,一张去程,一张回程,不是想见你,只是想替你走一遍当年你没走成的那条路。
薄荷糖在嘴里化开的瞬间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年的两张车票,你不是不想追,是怕追上了,我会后悔,所以你把选择权全交给了我,哪怕我知道真相的这一天,我们已经错过了一生。
旧外套挂在那里,口袋里的薄荷糖已经融化,两张车票还在。
温柔是你给了我不回头离开的勇气,虐是我终于读懂回程票的那一刻,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五年时光,而是一整个无法重来的夏天。
而那个在站台递给我薄荷糖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十七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