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冬天,总少不了几场像样的雪,不像南方的雪那样矜持,北方的雪来得豪迈,来得干脆,一夜之间,天地就换了颜色。

我推开窗,冷冽的空气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,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穿的那件素色棉袄,雪花一片一片,不急不缓地飘落,落在屋顶上,落在车顶上,落在行人匆匆走过的路上。
还记得小时候,每到下雪天,父亲总会早早起床,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小路来,我裹着厚厚的棉袄,跟着他身后,踩他刚扫过的地面,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那个声音,是我整个冬天最珍贵的记忆,父亲回头看我,笑骂一句“小疯子”,然后继续弯腰扫雪,雪还在下,他的帽子上、肩膀上全是白,像一个会移动的雪人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家乡去南方读书、工作,南方也会下雪,但那种雪是湿冷的,落在地上就化成水,不像北方的雪,可以积起来,可以堆雪人,可以在雪地里打滚,南方的冬天,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,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说。
有一年春节,我因为工作没能回家,除夕那晚,窗外飘起了雪,我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外面万家灯火,想着千里之外的父母,想着那棵老槐树,想着父亲扫雪的背影,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,她举着手机,让我看院子里厚厚的雪:“你看,今年雪大得很,你爸说要给你留着,等你回来堆雪人。”镜头一晃,父亲在旁边憨憨地笑,嘴里念叨着“娃儿哪有空回来”。
那一刻,我的眼眶湿了。
雪,大概是最懂思念的东西,它从天上飘下来,不问归处,不念过往,只是安安静静地落下,把这个世界变成一片纯白,就像那些我们藏在心底的温柔,不需要说出来,却一直都在。
前几天,一个北方的朋友发来一段视频,雪很大,她站在雪地里,哈着白气说:“你看,这是我们北方冬天的特产——限时供应的雪花。”她张开双臂,在雪地里转了个圈,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、睫毛上,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,我突然想起一句话:下雪的时候,一定要约喜欢的人出去走走,因为走着走着,就一起白了头。
是啊,雪有一种神奇的魔力,它让匆忙的人慢下来,让沉默的人开口说话,让冷清的街道变得热闹,你看那些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,他们红扑扑的脸蛋上,写着最简单纯粹的快乐,你看那些互相搀扶的老人,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冰雪路面,每一步都走得踏实,每一眼都充满温情,你看那些拍照的年轻人,他们试图用镜头留住这一刻,可是谁都知道,雪终究会化,就像时间终究会流逝。
但恰恰是因为会化,才显得格外珍贵。
我不禁想起古人写雪的诗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那是岑参眼中的壮美;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,那是柳宗元笔下的孤寂;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,那是白居易邀约的温暖,雪在不同的人眼里,有不同的模样,有人看到的是风景,有人看到的是乡愁,有人看到的是孤独,有人看到的是陪伴。
而我看到的是什么呢?
大概是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少年,是父亲扫雪的背影,是母亲视频里说着“等你回来”的声音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是那些还在继续向前的生活。
雪还在下,窗外的世界渐渐安静下来,路上的车少了,行人也少了,只剩下路灯下的雪花,在光的映照下,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,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它很快就在掌心融化了,留下一滴小小的水珠,世间所有的相遇,大概都是这样吧,短暂却美好。
如果你也正站在窗前看雪,或者正走在雪地里,我想对你说:愿你在这个冬天,有暖衣御寒,有热茶暖手,有相爱的人相伴,愿这场雪,能带走你所有的烦恼,只留下洁白与安宁。
雪落无声,岁月有痕,每一片雪花,都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,而你,是被这世界温柔以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