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楠在微信上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时,我正在楼下的便利店买啤酒。

她说:“我决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你不用找我了。”
我以为她又在闹脾气,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,每次情绪崩溃的时候就消失几天,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,我提着两罐啤酒回到家,瘫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什么台都行,只要声音够大,能盖住脑子里嗡嗡的噪音。
直到第二天,阿楠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,我才开始害怕。
她的公寓在第八层,我翻遍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,最后在她的小号上看到一句话:“今天站在窗边,往下看的时候,第一次觉得楼下那只野猫的眼神,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温柔。”
那一刻,我浑身发冷。
阿楠从十七楼搬进二十一楼,不是为了看风景,她说,站得高,才有跳下去的勇气。
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,她指着楼下说:“你看那只野猫,每天这个点都会来翻垃圾桶。”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什么都看不清,二十一楼太高了,人和猫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,可阿楠说,她能看清,看得特别清,那只猫的背上有块疤,尾巴断了一截,但走路的时候脖子仰得高高的,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羡慕那只猫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阿楠有一个很糟糕的童年,父亲家暴,母亲改嫁,她跟着外婆长大,外婆去世之后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,她吃药,看心理医生,试过很多方法,但抑郁症像一只巨大的手,日夜不停地掐着她的喉咙,白天还能撑,到了晚上,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,那些念头就像水一样漫上来,怎么堵也堵不住。
她最严重的那段时间,我陪她看过三次落日,每次她都站在天台上,双脚踩在女儿墙的边缘,说:“你信不信,如果我跳下去,风会把我的身体分开,像一片叶子。”
我不敢说“不信”,我也不敢喊她下来,我只能站在她身后,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明天吃什么,楼下的便利店又上架了新口味冰淇淋,昨天看到一个女孩和她长得好像,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,但至少,当我在说话的时候,她没有往前迈。
可她最终还是走了。
不是从二十一楼跳下去的。
她去了很远的地方,只是再也不接电话,不回复任何消息,她的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起过。
后来我养成了习惯,每天晚上下楼,在便利店门口蹲一会儿,看那只野猫,它还是老样子,背上有疤,尾巴断了一截,脖子仰得高高的,我买了猫粮放在那里,它吃,但不亲近我,吃完就走,头也不回。
有一次,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,那只猫折返回来,隔着三米远看着我,月光底下,它的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我突然想起阿楠说过的话:“那只猫的眼神,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温柔。”
现在我明白了,不是因为猫真的温柔,而是当一个人已经被世界遗忘了太久,就连一只野猫的注视,都成了全部的救赎。
阿楠还活着,可她活在没有猫的地方,活在没有窗户能让她去张望的房间里,活在一个我再也够不到的世界里。
楼下那只野猫还在,它不知道有一个女孩曾经多么羡慕它的自由,也不知道她最后输给了什么。
有时候我想,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买啤酒,如果我没有错过她的求救,如果我能在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,说一句“别走”。
可是没有如果。
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每晚下楼,看看那只猫,它好好的,阿楠会不会也好好的?
我不敢往下想。
月光底下,那只断尾巴的猫蹲在那里,像一截被遗忘在人间里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