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是漫天的白,雪花像被谁撕碎的云絮,一片片、一团团,从铅灰色的穹顶轻轻坠落,我端着半杯温热的茶,站在玻璃窗前,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,伸出手指,在雾气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又很快被新的水汽覆盖。

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早了一些,朋友圈里早已刷屏,有人晒出雪地里踩出的脚印,有人对着镜头绽放比雪还灿烂的笑脸,还有人写下了“岁末将至,敬颂冬绥”的诗句,可我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,因为总觉得,再美的照片,也拍不出此刻心里的那点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绪。
小时候,下雪是天大的喜事,我们会跑到空旷的院子里,仰头张嘴,等着雪花落进嘴里,凉丝丝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,会拿破旧的纸板当滑雪板,从并不陡的坡上哧溜滑下,摔得满身是雪也哈哈大笑,会团起一团雪,悄悄塞进小伙伴的领口,然后追着闹着跑遍整个村子,那时候的雪,是欢快的,是热闹的,是能把所有烦恼都埋住的。
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雪在我眼里变了模样,它不再是玩具,而变成了一种意象,一种氛围,一种让我安静下来的媒介,尤其是夜里,当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,只有路灯把雪花照得晶莹透亮时,我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落,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有人说,雪是冬天的情书,每一片都是未说出口的话,这话说得真好,我们这一生,有多少想说的话,最后都像雪花一样,在唇边融化,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,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,那些不敢启齿的亏欠,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在雪天里格外清晰,它们像旧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,明明已经褪色了,却还带着温度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,外婆在厨房里煮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粥,炉火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,她一边搅动勺子,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她年轻时的事,她说她出嫁那天也下着雪,红盖头上落了薄薄一层白,算是个好兆头,说着说着,她自己就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雪地上裂开的冰纹,那碗红薯粥,暖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,可后来,外婆走了,那个老屋也拆了,只有每逢下雪天,那股甜丝丝的香气还会从记忆深处飘出来,隔着时光,狠狠撞一下我的鼻子。
其实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是雪本身,而是雪天里那些陪我们一起看雪的人,那些冒着风雪给我们送来的暖,那些围炉夜话的片刻,雪,只是一个容器,盛着我们所有关于温暖和离别的记忆。
雪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,我放下茶杯,穿上外套,推门走进了这白茫茫的世界,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着,像是大地在轻声低语,抬起脸,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,凉凉的,痒痒的,一眨眼就化了,我忽然觉得,也许不用拍照片了,因为有些心情,注定只能融在这一刻的风雪里,融在掌心的那一粒水珠里——你说不出它有多重,却知道它曾在你的生命里,真实地绽放过。
你看,雪落下来了,那就让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吧,所有的相遇和别离,都像这漫天的雪,终归会融化,但曾经洁白过,就已经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