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,一个被糖水泡透的日子。

小时候,我最怕这个节日,不是怕那圆滚滚的糯米团子烫嘴,而是怕母亲那句“今年咱们自己做元宵”,天知道,那简直是一场噩梦。
还记得那年正月十四的下午,母亲搬出许久不用的瓷盆,倒进糯米粉,然后递过来一碗温水。“来,我教你。”她撸起袖子,将手伸进粉里,轻轻揉搓,我站在一旁,看着她手里的粉末渐渐变成絮状,再变成白色的面团,像是在看一场魔术。
“发什么呆?把手洗了,过来试试。”
我不情愿地照做,手刚触到那团柔软的面团,就被黏住了,我慌张地想甩掉,结果越黏越紧,手指间全是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,母亲笑了,递给我一些干粉:“慢慢来,手上沾点干粉就不黏了。”
学了好久,我终于能笨拙地搓出一个扭曲的圆球,母亲把它放在竹匾里,和其他圆润饱满的元宵放在一起,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孤儿”格外显眼,我有些沮丧,母亲却说:“第一个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,明天吃的时候,我专门煮你做的那个。”
第二天早晨,我是被厨房里飘出的桂花香气叫醒的,母亲已经煮好了元宵,热腾腾地端上桌,我一眼就找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汤圆,它比别的都大一圈,形状也很奇怪,我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——呃……没有熟透,外热内冷,中间还有干粉的颗粒感,我皱了皱眉,想把碗推开,母亲却笑着说:“这是我闺女亲手做的,我得好好尝尝。”她夹起我做的那个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。
多年后,我离开家去了远方读书、工作,城市里的元宵节,花灯璀璨,超市里的汤圆成袋成袋地卖,芝麻馅、花生馅、豆沙馅,应有尽有,可那些包装精美的元宵,甜得规规矩矩,甜得毫无个性,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不是滋味。
我试着按照记忆里母亲的做法自己做元宵,买来糯米粉,烧好温水,学着当年她的样子揉面、搓圆,手上的面还是黏得厉害,我一边往手上拍干粉一边想,母亲当年是怎么做到那么不慌不忙的?那团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,从不会“造反”,我想起她一边揉面一边哼着小曲的样子,想起她看我搓出歪元宵时的笑容,想起她吃下半生不熟的元宵时满足的表情,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追求各种“甜”——工作的成就、物质的丰裕、外界的认可,可我忽略了,最朴素最踏实的甜,早已被母亲包进那个歪歪扭扭的元宵里,那甜,不是芝麻馅流出来的甜,不是糖水熬出来的甜,而是一个母亲看着孩子笨手笨脚做事时,从心里涌出的那种甜。
今年元宵节,我回了一趟家,母亲已经满头白发,手指关节粗大,再不能娴熟地揉面了,我和父亲说,我来做,我独自在厨房里,慢慢揉着那团白色的面团,虽然还是不太圆,但也比小时候强多了,煮好后,我端到母亲面前:“妈,尝尝我做的。”
母亲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说:“嗯,熟了,好吃。”
我别过头,假装整理餐桌,不想让她看到我眼眶里的水汽。
元宵的甜,是要慢慢尝的,就像母亲的爱,看似清淡,却在每一个细节里,温柔地饱满了一生。